木心先生的爱情:“我爱你,与你何涉”!
2019-01-02 15:48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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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东音社按】本文摘自赵雅楠《切肤之琴》一书。赵雅楠,毕业于悉尼大学,曾任《星岛日报》记者,凤凰网节目编导。文字作品设计文学及音乐。


看过一段你走在英国伦敦街头的黑白视频。那一年是1994年,你67岁,还很精神。你戴着压得低低的绅士帽,穿黑色大衣,条纹领带,两手插在微风中翻飞的衣角口袋里,回头对着镜头笑,很羞怯地笑,像江南冬天刚下过雨的暮晚,表情里有种不知所措,愧对什么似的。镜头拉远了对着你,你在街头的栏杆上抽烟,看人。

也有人对我这么笑过。我暗暗下定决心要把那个笑记住。拘束的,腼腆的,在拥挤中那么孤独又紧张的,从心口里掏出来的笑。那种笑是毫无意识而又充分意识的,知道不会有下次所以竭尽全力的,要努力表达什么又极力掩饰什么的笑。那一瞬间我知道幸福这种东西不过一瞬。你在书里说过:“其实快乐总是小的,紧的,一闪一闪的。”你还在《文学回忆录》里说过:“一个爱我的人,如果他爱得结结巴巴,语无伦次,我就知道他爱我。”

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也许在你1927年出生那年,就有灵性的种子埋在你的心里;也许在你十四五岁,和一个湖州女孩子通信讨论新旧约文学性的灵光乍现里;也许在你以青年人朝气蓬勃、俊秀朗逸的风姿,去上海美专读书的时光里;也许是在“文革”,被关进牛棚,面对暗无天日、阴冷坚硬的石墙的岁月;也许在你行走于纽约牙买加小区的街心公园,站在破旧冷漠的纽约地铁上昏昏欲睡时,你终于明白,哦,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。 所以你写了一些我们现在的年轻人看不太懂的诗。也许你也并不想让我们懂,你很在乎你的读者是哪些人。


关于爱,有些人动心很快,善于捕捉瞬间的激情,在大多时刻习惯让欲望做主,其他事情,以后再说。日子久了,她们也明白,感情和身体容易得到,也容易失去,因为彼此的姿态都很低,做人没有紧张感,面对再怎样不同的人都能淡定如水,这水也再不复惊涛骇浪的时刻了。有时候我羡慕她们,因为我做不到,不是因为姿态问题,是面对那个喜欢的人,我永远张口结舌,哑口无言,而对方也是。彼此活像两座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,恨不得就这么站着不动站到死。说来说去,没有什么对与错,只不过我的“一瞬”和她们的“一瞬”不一样。

有些人可以回忆得很多,我能回忆的只是那个结结巴巴、惊慌失措的笑,力量之大,足以在夜半的梦中,以龙卷风席卷小镇的力量将内心涤荡。

还是说你吧。当初你四五岁,跟着一个逃到中国来的意大利米兰人学钢琴,小小的手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翻飞,手摇唱片机里传出的音符印在你的脑海里,你用它串起七侠五义、陶渊明、福楼拜、莫扎特,那个音符的声音一直没断,哪怕你后来在淮海路上亲眼目睹一箱一箱被毁的黑胶唱片和油画册;亲眼目睹短短一周里,有一千架钢琴被扔在上海街头,那个音符也没断。你在牢里对着画上黑白键的白纸弹琴,努力把那个音符弹出来,哼出来,二十五年后,你把它含在嘴里,带上火车,揣上飞机,用沉默安抚它,直到这个不可磨灭的音符陷得越来越深,一直到你的心、你的手指再也控制不住,它才在纸上安顿下来。我读的时候就知道,如同千百万正在读你的人知道,这个音符永远不会离开你了。无论你自由,不自由;离开,回来,它都在,你的讯息我们接收到了:看在莫扎特的面子上,善待这个世界。把别的一切都忘掉。


但是你忘掉爱了吗?你忘得掉吗?终身未娶,不代表你没有爱过。你的爱比别人的爱大,你爱耶稣,所以你告诉我们,《圣经》整本书只说了一句话,要像耶稣爱人类一样爱别人;你爱陶渊明,所以你告诉我们,有时候这世界,真抵不过一句陶渊明;你爱莫扎特,所以你听得出来,莫扎特有一种灵智上的性感,和音乐无关,和艺术无关;你爱尼采,所以你爱少年身上的酒神精神,那种历经外界摧残仍然屹立不倒的活泼泼的气息。

你也爱人。爱女人,爱男人。你在《素履之往》里说,你爱了一个人,没机会表白,终于决定断了念头。后来偶然见面,庆幸自己未曾说出口。什么是爱情?你告诉我们,是“我爱你,与你何涉”。现在的人能理解吗?能懂你吗?我仔细想想自己,觉得无从开口。

你说:“不嫉妒别人与你相对谈笑,我只爱你的侧影。”在这个瞬间,一种莫须有的爱浮上表面。不是爱的深度,而是一种爱的习惯让你走向那个人。你心里懂,“表面上浮着无限深意的东西最魅人”,有些人只是看上去有深意,正如有些人只是看上去过于肤浅。在唱片找到最后一圈唱槽的时间里,你就爱上,犹豫和放弃了。这种爱,和你十八九岁挑书上莫干山的苦读,和你与陀思妥耶夫斯基、托尔斯泰一起下地狱的时刻比起来,简直不算什么,所以你无所谓爱与不爱了。并不是爱不足以吸引你,而是它来得有些太迟了。

我看过20世纪90年代初,你给国内去纽约留学的画家们讲课的视频,黑白、摇晃的镜头清晰得离奇,你已显老态,但那么活泼,你说雕像就是罪犯,两千年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你叉着腰笑学希腊雕塑,说死了以后不要让别人给你塑像,一动不动站在那里,简直要闷死了。如果再有个什么人往你的“手”里夹上一根坏烟,飞马牌,那真是完蛋,你才不要抽那么劣的烟。你说绘画,宋代山水画,“简直是闷死了”,这话让我立即想到,三十年前,山上,有老虎挠门的夜里,给你做饭的竹秀,那个让你心动的人;再往前回溯,四十年前,面对那个和你通信三年、最终见面的女孩,你的爱意中掠过的是恐惧——“简直是闷死了!”你爱人的每一个侧面,却难以长久面对单一的侧面。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。看着她们,你飞一般地逃开了,就像你逃开家乡,逃开上海,逃开中国,也逃开伧俗,逃开噩运。


现在我有些明白你了。我开始懂你说的“我爱你,与你何涉”。即使你在爱,即使在两个人当中,她爱他,依然与他无涉。这是我读你的诗、你的文章学到的最违背我的本能,却符合我的天性的事:爱,是一种不需要回应的强悍的能力,因为它最怕的敌人不是冷漠,不是彼此毫无呼应,而是可耻的寂寞。你说过的:“人害怕寂寞,害怕到无耻的程度。人的某些无耻的行径是由于害怕寂寞而作出来的。”但是爱的本质是否已经包含了对寂寞的恐惧?你逃开了,逃开了爱,逃开了恐惧,这一点,我始终觉得你有遗憾。

但如果我是你,我也怕。我们这一代生下来,没有受过真正的情感教育,甚至没有受过想象力的教育,当我们说“爱”一个人的时候,那意思是“被爱”。我一直觉得,哪怕是建立在不真实的幻想上的爱情,也比坐落于现实景观中,被名利、物质、财富的烟尘包围的爱情要好,因为它告诉了我们一种人性美的可能。在爱上,你给我们指出了方向,但是你没有到达,因为你中途下了车,你打算爱艺术了。

你的诗写遍了欧洲各国,即使你从未到过那里。1994年6月,你67岁那年去了英国。这是你居留纽约二十四年的时间里,第一次横跨大西洋。我知道之后觉得有些惊愕,但从未觉得受欺骗。因为这真是一种赤裸裸的刺激和证据:一个人以他的想象力可以到达任何地方。这才是人之为人、人生来自由的最好证明。你以想象力到达爱,你“我爱你,与你何涉”的爱,也是爱中最恳切的一种。

“一首曾经给予美妙印象的乐曲,总是超乎拙手弹出的不入调的声音之上的。”你说,普鲁斯特这句话实际上意犹未尽,那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:一首曾经给予美妙印象的乐曲,甚至超乎高手弹出的悦耳的声音之上——被人看得如此重要的演奏,多么次要。爱情是不是也一样?我不知道,木心,我还在寻找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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